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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原諒我無法給你們完整的家，但我會努力給你們健全的愛。”

　　□本報記者劉娜

　　談及千瘡百孔的婚姻，一些女讀者愛說：“我何嘗不想離婚，但為了孩子，這日子還得忍著過下去。”這的確是一個理由，且有著不可辯駁的責任立場與道德優勢。

　　孩子在母親體內孕育，曾是母親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為孩子付出，把孩子看得比生命還重要，是強悍母獸與偉大母親皆具的本能。

　　一個媽媽，首先要學會對自己負責。

　　孩子能否擁有健康且美好的人生，并非取決于你以“為他好”的名義背負多少暗傷、吞服多少苦淚、藏掖多少恥辱。更大程度上，它取決于你自己是否有健全的心智與飽滿的人生，并在為此努力的過程中，播下良善之根與進取之種。

　　這個認知，在聽了她的故事后，變得更加堅定。

　　她今年40歲，離婚5年，帶兩個孩子。兒子在讀中學，女兒在讀小學。一個母親兩個娃，操勞可想而知，經濟捉襟見肘，她卻鮮有牢騷滿腹、顧影自憐的時刻。她在私企上班，一個月工資不過3000元。兒子住校，女兒上了托教，她要工作，唯有周末娘仨才得以團聚。

　　每個周末，她都比平日還要忙碌：做兒子最愛吃的香菇餃子，做女兒最愛吃的糖醋排骨，背上水壺拿上零食，帶孩子們乘公交去新區的公園、近郊的獨山與鄉間的林地游玩……

　　她文化程度不高，字寫得歪歪扭扭，卻愛在小本上用文字記錄和孩子們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每篇語句不通、錯字常現的文字后，她還愛貼上娘仨一起游玩的照片，并備注上時間與地點。照片是用她淘來的舊手機拍的，像素很低，有些模糊。但每一張清楚可見她眼角笑出的皺紋和孩子們露出大門牙的搞怪表情。

　　5年，240個周末，480天，她記了厚厚的5本。

　　“總有人問我，離婚后帶倆娃后悔嗎？”她對我說，她從來就沒有后悔過。

　　5年前，離婚時，不管是父母、親戚還是朋友，都曾勸她“不能要孩子，要也只能要一個”。她有過猶豫，最后還是把兩個孩子都留在身邊。

　　“劉記者，不是我偉大。”她坦言，“正是為了孩子們更好地成長，我才選擇離婚。”

　　她和前夫算得上門當戶對、青梅竹馬。同學四年，戀愛五年，雙方家庭都做著小生意，是所在鄉村的殷實之家。婚后，育有一子。兒子體弱多病，6歲前，一年有大半年時光在醫院。

　　如很多女人一樣，她曾認為，只要自己足夠賢惠能干，一切都不是問題。除了幫家里做生意，奔赴醫院照顧兒子，她還將婆婆視為親媽——老人患了結腸癌，從生病住院到后期護理，她幾乎一人承包。

　　愛一個人，就要為他撐起一片天，為他掃除一切障礙，為他解決一切后患，為他作盡萬難受盡千屈，卻從不抱怨。這，不正是中國傳統女人最令人稱道的品質么？她有。很多女人也有。

　　兒子6歲時，女兒出生。家里攢了些錢，在城市買了房子。她一個人帶倆孩子到城里陪讀，男人在家守著生意。每一日，她都是背著小的接送大的，陪著大的哄著小的，周末再牽著大的抱著小的，回去和丈夫團聚——他太忙，沒時間幫她，更沒空來城里看她和孩子。

　　后來，她意外懷孕。丈夫說：“再給我生一個吧。”即便每天忙得心力交瘁頭暈眼花，她還是滿口答應。孕3個月時，胎兒停止發育，她只好做流產。這期間，她住在鄉里，發現丈夫行蹤詭異，徹夜不歸。

　　賢惠如她者，也感覺到異樣。追問之下，他又是下跪又是痛哭，貌似他是受害人一樣：他愛上了別的女人。

　　聽到這消息的一瞬間，她感到自己的世界瞬間地動山搖、天崩地裂、坍塌崩潰。她辛辛苦苦維持八年的婚姻，她掏心掏肺赤誠相待的男人，原來都已藏滿污垢，爬滿虱子，長滿荒草。

　　這世上，最絕望的事兒，不是病痛緩緩來襲、愛情悄悄死亡，而是你用生命用深情鑄造的生活帝國，原來是建在沙丘之上。你傾盡所有把它建好，再親眼目睹它瞬間潰散。那種功虧一簣的挫敗感與無力感，會讓你肉身完好靈魂虛無。

　　盡管，他一再向她保證，痛改前非，洗心革面，戒掉性癮，但她還是悲哀地發現，他逃離的心從來就不曾回歸過。令她最為吃驚的是，事發后，婆家人卻一致把矛頭指向她，認為她對丈夫關心不夠照顧不周，才致使他戀上別人。一度，她也這樣認為。甚至為了讓丈夫回到身邊，她盯著他，看著他，管著他，猶如守護生命中最后的依靠。

　　而他，趁她不備放下生意與所愛的女人私奔逃走。直到那一刻，她才徹底意識到：他不愛她，已有很早，已經很久。她看著鏡子里那個形同槁木、目若呆雞、發如枯草的女人，忽然號啕大哭起來。見狀，女兒嚇得藏到衣柜后面跟著哇哇大哭。兒子用驚恐的雙眼打量著她，默默關上房門。

　　如果，婚姻深處是謊言欺騙、戮心盜魂，如果夫妻盡頭是大刀懸頂、利劍向喉，如果所謂深情不過是自我想象自我麻痹的獨角戲，如果良善仁慈換來的是親情瘡痍、兒女受恐，那么，不如勇敢地掙脫這吃人的地獄，驕傲地擁抱真實的自我。

　　她果斷地提出離婚，并堅決要兩個孩子。反正這個家，父親一直缺席，他除了帶來雞飛狗跳的傷害和轟動全鄉的丑聞，又能帶來什么。

　　掙脫牢籠，并非就能翱翔藍天。

　　生活，是一步步腳踏實地走出來，也是一日日柴米油鹽熬出來的。它需要真實而無畏的情感，也需要實在而過活的鈔票。她邊照顧孩子們，邊出去找工作。多年沒有與社會接觸，她一度四處碰壁。但她深知，必須邁出這艱難的一步。工作如此，感情如此。

　　后來，她終于在私企找到一份相對穩定又能兼顧家庭的差事。在為人處世的周旋中，在陪伴孩子的操勞中，在讀書讀報的學習中，她一點點敞開自我，審視內心。

　　她發現，只要她樂觀堅強，笑對一切，不情緒化，兩個孩子也就變得聽話懂事。她還發現，只要她帶一腔柔軟，多一些耐心，添一些創意，整個生活也會清貧有趣。

　　“單親家庭不是孩子的地獄，母親的壞情緒才是。”她對我說，作為單親媽媽，如果給不了孩子完整的家，那就給他們健全的愛。這愛，首先要從自己的心里淌出來，才會流向孩子。

　　令她最欣慰的是，離婚這5年，孩子們的性格逐漸開朗，學習越來越好，還常常和她開玩笑，故意逗她開心。她將其視為自己的驕傲，又自覺那是孩子們自己的榮譽。而她，只是見證人，并非擁有者。她唯有不斷成長，才能創造屬于自己的榮光。

　　這些年，也有人喜歡她，許盡諾言，說盡好話。她也敞開胸懷接受，到頭來發現依舊是欺騙一場，就果斷抽身，驕傲離去。

　　“婚姻不是衡量快不快樂的標準，外人評價也不是。”她對我說，自己的心，才是。孤獨與傷感，還會見縫插針地襲來。但她知道，那是生命的常態，接受它們，才能與它們和平共處。

　　她依舊相信愛，也期待能再遇到一個真誠質樸的男子，牽著她的手走完余生。如果他能如期而來，她就奉上千百柔情。如果他沒如約出現，她依舊活出絢爛自我。